第一章 残酷教育

作者:[美]坎迪斯·布什奈尔 发布时间:2020-11-25 16:49:56 字数:6430
  第一章 残酷教育

  让我先讲个**节的浪漫故事吧。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哟!

  一个英国女记者来到纽约。她有魅力又有脑子,迅速勾搭上了城里一个有钱有势的钻石王老五——蒂姆,四十二岁,投资银行家,一年入账五百万美元。他们牵手、热吻,整整两个星期都腻在一起。在一个美好的秋日里,蒂姆带她来到他在汉普顿斯[1]购置的豪华私宅。他们和设计师一起看着设计图,讨论房间的布局。“我想让设计师在二楼修上护栏,这样以后有了小孩儿就不会有掉下去的危险了。”女记者说,“我非常期待某一天,蒂姆会向我求婚。”那个周日晚上,蒂姆一如往常地把她送回公寓,还提醒她别忘了周二晚上的约会。但到了周二,他突然打电话说改天再见面。她等了两个星期之后再也按捺不住了,拿起电话怒气冲冲地质问他:

  “你不是说改天吗?这也太久了吧!”他却只跟她说晚点儿会再打给她。

  如你所料,他再也没给她打电话。好笑的是她竟然完全没理解这是什么状况。她解释说:“在英国,一起见设计师就意味着他是认真的,我们会结婚的。”然后我才想起来,这姑娘是从伦敦来的,从没听说过曼哈顿的游戏规则——她迟早会学会的,我暗想。

  欢迎来到非纯真年代。曼哈顿的都市灯火曾经为伊迪丝·沃顿[2]营造出幽会的暧昧气氛——紧身的胸衣下,**半露,**诱人。华美的灯光让人更加目眩神迷。但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。没有人还会在蒂凡尼用早餐,更没人会互订《金玉盟》[3]。与之相反的是,我们早上七点爬起来吃早饭,把昨夜的风流韵事迅速抛在脑后——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

  杜鲁门·卡波特[4]把爱情和交易的进退两难写得太透彻了。在《蒂凡尼的早餐》里,保罗·瓦杰克和霍莉·戈莱特丽本来一个是小白脸,另一个是应召女。结果这一对最后战胜了自我,放弃金钱,选择了爱情。但这种事可不会发生在如今的曼哈顿。在某种意义上,我们也和那两个电影主角一样在卖身——工作、公寓、莫蒂默俱乐部的贵宾席、美仑大酒店的VIP卡、汉普顿斯的海景别墅、麦迪逊广场花园[5]的前排票,无一不在控制着我们——而且我们还心甘情愿地被其奴役。自我保护和达到目的就是我们的最高宗旨,这儿可没丘比特什么事儿。

  你是不是一听到有人说“我爱你”就自动替他加注“呃,其实只是对朋友的那种爱”?你是不是一看到情侣深情凝望对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“嘿,走着瞧吧”?你是不是一听到有人宣称爱谁爱得发疯就暗笑“等星期一你就全忘光了”?还有,圣诞节的时候哪一部电影最红?《桃色机密》[6]!蒂姆·艾伦的搞笑片再也不是圣诞强档了,一千五百万观众蜂拥进电影院,就为了在大屏幕上看两个**狂毫无感情地**。这种**场面和爱情毫无关联,在摩登曼哈顿,类似的情节每天都在真实地发生着。

  曼哈顿无时无刻不在上演**戏码,但那只是朋友之间的游戏或者生意上的勾当,要是觉得那是出于爱情,你可就太天真了。这年头,人人都有可以上床的朋友和同事,而真正的爱侣却是稀有物种——要知道,在一起睡过可完全算不了什么。

  让我们回到那个英国记者的故事:六个月过去了,她谈了几场“恋爱”,和一个男人有过短暂瓜葛——那个男人在外地的时候总是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回来就给她打电话,但从来没打过。于是她终于学聪明了。“纽约人的恋爱守则就是别动感情,”她说,“但问题是,当你真的动了情的时候该怎么办呢?”

  亲爱的,那你就该离开纽约。

  周五晚上的波威里酒吧,外面在下雪,室内却是一番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。从洛杉矶来的女艺人穿着廉价的人造革夹克和迷你短裙,身边的男伴戴着大金链子,肤色深得像“美黑”沙龙里的失败作品。穿绿羽绒服的那个是“派对狂”多诺万·里奇[7],戴着毛茸茸的米色护耳帽子。坐在那边的是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[8]和他的老婆——他们那桌居然还有一个空位!人人都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。座位如此诱人又惹眼地空在那里,简直就是在挑逗和嘲讽着所有人。就在众人虎视眈眈盯着座位的时候,多诺万·里奇眼疾手快地跑过去一屁股坐下,和科波拉夫妇搭起话来。这一举动立刻引爆了室内。被激怒的人们心中妒火熊熊燃烧,为自己错过了机会而懊恼不已。这就是纽约的罗曼史。

  “爱情意味着你不得不和另一个人合伙过日子,但结果你却发现这个人其实是个累赘怎么办?”一个朋友说道,他结婚十二年了,居然一直挺快乐的——这在已婚人士里绝对稀有。“你越是往前看,回顾的事情越多,就越能证明这一点。于是你越来越不愿意建立一段固定的两性关系,除非有什么重大事情逼你——比如你爸妈要死了之类的。”

  “纽约人都躲在厚厚的面具下面,没有谁能深入别人的内心。”他接着补充道,“我可真幸运,很早就把结婚这件事解决了。现在这年头没人想认真——而且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”

  一个已婚的闺密给我打电话。“我不知道纽约到底有没有婚姻美满的人。这也太难了吧!想想结婚之前,调情、派对、喝酒、嗑药,换玩伴就像走马灯似的……有那么多乐子!但结了婚能干吗?待在笼子一样的公寓里盯着彼此傻看?单身的时候要好玩多了!”她不满地嘟囔着,“想干吗就干吗,根本不用回家!”

  几年前,我的朋友卡波特·邓肯还是纽约众人瞩目的黄金单身汉。他和所有曼哈顿的名媛都约会过。那时候,我们还单纯地打赌看他最终会被哪个姑娘降服。我们想,每个人都有动真情的时候,总有一天他也会真正爱上谁吧。当一个够美丽、够聪明的成功女人出现在他面前时,他肯定会坠入情网。但那些美丽、聪明又事业有成的姑娘们来了又去,他却从来没有陷进去过。

  所以我们都错了。现在,卡波特就坐在可可帕索餐厅里享用晚餐,堂而皇之地宣称没人能把他套牢。他根本就不想要任何固定的关系,也对那些海誓山盟完全提不起半点儿兴趣——在他看来,那些都是精神病。他的每个女人都明白,他可以当她们的挚友或者炮友,但休想从他这儿得到别的。

  他觉得这样很完美,并且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为此伤感了。

  让我们回到波威里酒吧。那天和我坐在一起的有三十二岁的小说家帕克——他的爱情小说无一例外都是悲剧的结局——帕克的同性男友罗杰,还有娱乐业律师斯基普·约翰逊。

  斯基普二十五岁,是典型的X一代[9]的代表,旗帜鲜明地反对爱情。“我绝不相信我能遇到什么所谓的意中人,更别提结婚了。”他说,“恋爱让人透不过气。如果你相信爱情,那你就是自找失望。如今所有人都堕落了,没有任何人值得相信。”

  “还是有一线希望的。”帕克反对说,“但愿感情能把你从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里拯救出来。”

  斯基普完全不买账,“现在的世界比二十五年前**多了。我怎么会生在这么一个时代啊,真是气死了,烂事全让我赶上了。金钱、艾滋病、感情,这些东西可都是息息相关的。我们这一代人很难再找到‘铁饭碗’了。而当你还得为工作和收入担惊受怕的时候,你根本没心思承诺什么。”

  我完全理解他的愤世嫉俗。最近我发现自己也越来越不想要什么麻烦的恋爱了。因为走到最后也无非就是两种结局:步入围城,或者一无所获。

  斯基普喝了一大口酒。“我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啊!”他嚷嚷着,“我又不想那么肤浅,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。不**,也不恋爱。谁稀罕这些啊?谁想惹上性病和怀孕这些破事?这些麻烦可轮不到我的头上!我现在没病、没灾、没有精神负担,也没什么极品缠着我。老老实实坐下来和几个哥们儿喝酒、聊天就够开心的了。”

  “你太偏激了吧,”帕克说,“这和钱没关系。也许经济上我们帮不了对方什么忙,但真有点儿什么其他事,还能互相扶持一把。真的感情不会花你任何钱,还能让你有个家可以回,有个人可以依靠。你不再是一个人,你的生命也将不再孤单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望着他的男朋友。

  我相信在纽约唯一能找到真爱的地方只有同性恋圈子了。那些率真的同志爱人依然充满**,毫不保留他们的真情实感,全心全意地爱着;而异性恋者却将真爱束之高阁。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证实了我的理论——一个百万富翁为了一个年轻男人和他老婆离婚了,还公然护着他的小情郎出入曼哈顿的各大时髦餐厅,毫不避讳那些八卦的专栏作家们——这才是真爱啊!

  罗杰是另一个好榜样。他和帕克刚开始约会的那阵子,帕克碰巧生病了。罗杰到他家给他煮饭,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。这在“直男”[10]界可是闻所未闻的事。要是某个男的生病了,他约会的女人想去照顾他的话,他绝对会恐慌得不行——他肯定以为这女人是想趁机闯入他的生活——那可没门儿!

  “爱情是不保险的。”斯基普说。

  “正因为你知道它是不保险的,所以才会更珍惜,更努力去维持它、呵护它。”帕克回应道。

  “但感情又不是你能左右的。”斯基普反驳说。

  “你真是脑子坏掉了!”帕克懒得理他了。

  罗杰也加入了说服斯基普的阵营,“那你怎么看以前那些浪漫主义者?”

  我的朋友凯莉插嘴了,她实在是太了解这号人了。“每次有男人声称他是浪漫主义者的时候,我都想大声尖叫。”她说,“这只代表那些男人对你有各种浪漫的期待。可是他一旦发现真实的你和他的幻想有出入的时候,他就彻底变了。这些浪漫主义者可真要命。还是省省吧,离我远一点儿。”

  “而更要命的是……”她话音未落,一个所谓的浪漫主义者就走进了酒吧。

  “**扼杀了浪漫,不过这东西能让女人更轻易地张开双腿。”一个朋友说,“用了**,女人们会自欺欺人地觉得这不算**——没有肌肤接触,怎么能算呢?所以找个女人上床,变得轻而易举。”

  我们的浪漫主义者出场了——巴克利,二十五岁,艺术家。他曾经和凯莉交往过八天,那时真是浓情蜜意,他们热情亲吻,深情凝视,外出寻乐。那些三十五岁的老家伙们从头到脚都透着精明世故,凯莉觉得是时候试试巴克利这样的年轻男人了——他们还没被纽约同化太久。

  巴克利对凯莉宣称他绝对是个浪漫的人。“因为我能感受到它。”他还告诉凯莉,他想把帕克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。凯莉打算把他引荐给帕克,所以即便已经这么晚了,巴克利还是赶到了波威里酒吧。

  当巴克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,他和凯莉的目光交会了好一会儿,然而两个人都感觉——他们完全不来电!也许是预料到可能的冷场,巴克利很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一个年轻的女伴——一个脸上搽着闪粉的陌生女孩儿。

  巴克利听到了我们的谈话。他坐下来,插嘴道:“我绝对相信爱情。要不是爱情,我要比现在落魄得多。每个人都是不完整的,人们都需要另一半。爱情让一切都变得更有意义了。”

  “要是谁把你的爱情抢走了,那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。”斯基普说。

  “可你却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。”巴克利回应。

  斯基普描绘了他的理想生活:“在蒙大拿[11]找个房子,有电视,有传真机,再有辆路虎,人生就完整了,而且绝对安全。”

  “但也许到那时你会发现,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你真正想要的,”帕克说,“就算你得到了也不会觉得开心。”

  “我的目标就是美女。我就喜欢和漂亮姑娘待在一起,没办法,”巴克利插嘴道,“所以我找的女人大部分都很愚蠢。”

 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,斯基普和巴克利同时掏出手机。“你的手机也太大了吧!”巴克利说。

  晚些时候,凯莉和巴克利转移阵地到了塔诺[12],抽着烟,灌着酒,看着那些俊男靓女。没过多久,巴克利就带着那个搽着闪粉的女孩儿溜了,凯莉则挽着巴克利的哥们儿杰克到处晃悠。他们跳舞跳到很晚,然后像疯子一样在雪地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试图拦辆出租车。凯莉甚至都看不清她的表到底几点了。

  第二天下午,巴克利给她打了电话。“嘿,怎么样啊?”他问。

  “什么怎么样,是你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
  “我告诉过你我不想找女朋友,那只会自找麻烦。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  “对,对,我当然知道。”凯莉本来想说,“我知道你是一个肤浅下贱的花花公子,所以我才和你在一块儿。”不过她忍住了。

  “我又没和她上过床。我甚至都没有亲过她,”巴克利解释道,“我根本没有当真。你要是不想让我见她,我就不见了。”

  “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。”而可怕的是,她的确一点儿也不在乎。

 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,他们一直在讨论他的画作。“我可以每天一直不停地画,”巴克利说,“比起**,画画可有意思多了。”

  “除了工作还是工作。”说话的是四十二岁的罗伯特——一个编辑,“有这么多事要处理,谁有时间玩什么浪漫?”

  罗伯特告诉我,他之前一直在和一个女人约会。他确实真心喜欢她。但一个半月后,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不可能有结果。“她总拿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来考察我,比如我应该在星期三打电话约她星期五出去之类的。但问题是星期三我可能正烦得想自杀,鬼才知道我星期五会是什么心情。她希望男人为她疯狂,这我当然懂。但我根本就没那么爱她,我装不出来。”

  “当然,我们还是朋友,”他补充道,“我们还是会经常见面的,区别就是不上床而已。”

  星期天晚上,我到四季酒店参加一个慈善晚宴,主题是“爱的颂歌”。每张桌子都以著名爱侣的名字来命名,比如塔米·费伊和吉姆·巴克[13]、那喀索斯[14]和他自己、叶卡捷琳娜大帝和她的马[15]、迈克尔·杰克逊和朋友们。阿尔德·阿马托[16]坐在了克林顿和希拉里的那桌。餐桌上的摆饰都是精心挑选的相关物品,比如塔米·费伊和巴克的那桌放着假睫毛、蓝色眼影和口红蜡烛[17];迈克尔·杰克逊的桌上有一只毛绒大猩猩,还有波瑟兰纳牌淡斑面霜。

  我拿着烟,正想躲在一株植物后面偷偷抽一口的时候,鲍伯·皮特曼[18]走了过来。“爱情还没过气,但抽烟已经过时了。”他冲我咧嘴一笑,他老婆桑迪就站在他旁边。桑迪说她准备去新几内亚爬山,估计会在那儿住几周。

  那天晚上我自己回的家。不过在我离开之前,有人送给我一块马的颌骨——叶卡捷琳娜大帝桌上的那个。

  多诺万·里奇终于离开科波拉夫妇那桌,朝我们走来。“不是吧,”他接茬儿说,“我可坚信爱情能战胜一切。有些时候你只是需要给彼此留点儿余地。”但曼哈顿可没有这种奢侈的余地。

  顺便说一句,鲍伯和桑迪正闹离婚呢。

  [1]汉普顿斯(Hamptons):位于纽约长岛东部,优美迷人的度假胜地,曼哈顿很多富豪和明星在此地置宅,以躲避城中的喧哗。

  [2]伊迪丝·沃顿(EdithWharton,1862—1937):纽约名流,美国作家。作者以她著名的长篇小说《纯真年代》作为双关语。

  [3]《金玉盟》(AnAffairtoRemember):美国著名的爱情电影,福克斯公司于1957年出品。美国电影学院将这部影片评价为史上最受欢迎的浪漫影片之一。

  [4]杜鲁门·卡波特(TrumanCapote,1924—1984):美国著名作家,《蒂凡尼的早餐》为其代表作。

  [5]麦迪逊广场花园(MadisonSquareGarden):纽约众多球队主场,音乐会圣地,被纽约人简称MSG或花园。

  [6]《桃色机密》(Disclosure):由迈克尔·道格拉斯和黛米·摩尔主演,又译作《叛逆**》。

  [7]多诺万·里奇:美国歌手、演员。

  [8]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:享有盛名的美国导演,奥斯卡奖获得者。代表作有《教父》三部曲、《现代启示录》等。

  [9]X一代: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初出生的美国人,这批人身上有着不同程度的不负责任、冷漠和物质主义等特点。这个词是在加拿大作家道格拉斯·库普朗1991年出版的名为《X一代》的书中出现之后流行起来的。

  [10]直男:在一般常态情况下,性取向固定为只喜欢女性的男性,即为标准的异性恋男人。

  [11]蒙大拿(Montana):美国西北部的一个州。

  [12]塔诺(Tunnel):曼哈顿人气很旺的夜店。因舞厅像隧道形状而得名。

  [13]塔米·费伊(TammyFaye)和吉姆·巴克(JimBakker):传教士,因后者的性丑闻而结束婚姻。

  [14]那喀索斯(Narcissus):希腊神话中自恋的美少年,因爱慕自己水中的倒影致相思而死。

  [15]叶卡捷琳娜大帝(CatherinetheGreat):俄罗斯帝国著名女沙皇,风流成性,传说对良驹有特殊的爱恋之情。

  [16]阿尔德·阿马托(AlD’Amato):纽约政客,和妻子分居13年后离婚,约会过多个名媛。

  [17]塔米·费伊在有关巴克的性丑闻的新闻发布会上曾哭至脱妆。

  [18]鲍伯·皮特曼(BobPittman):美国企业家、MTV创始人。曾任美国在线、时代华纳等知名企业首席执行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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